人潮涌动的独立储能,谁赚走了“第一桶金”?
2026年,内蒙古自治区能源局官网成为全国储能行业最受瞩目的焦点。
从3月到8月,该局陆续发布三批独立储能建设清单:首批31个项目共815万千瓦,第二批22个项目共555万千瓦,第三批27个项目共730万千瓦。三批合计80个项目,拟建规模已超过内蒙古现有的累计装机量,项目密度在全国范围内极为少见。
(图源:内蒙古自治区能源局)
获得清单中名额的,包括央企、地方国企,以及原本从事电缆、电气设备业务的公司。统计显示,仅2025年一年,由央国企新组建或参股的储能企业数量超过390家,累计注册资金突破500亿元——国家电网成立了54家储能子公司,国家能源集团44家,中广核41家,华能37家,华电36家。
更值得关注的是,过去销售设备的企业也开始自行建设电站。
阿特斯将甘肃酒泉一座200MW/800MWh的电站打造为全国首单储能REITs,在上交所挂牌,发行规模4.51亿元;科力远在山东、河北、河南储备的独立储能项目超过10GWh;林洋能源为2026年设定的目标是开发不少于10GWh;赣锋锂电孵化的易储数智,已布局28个电网侧储能电站,累计装机17.42GWh。
设备制造商转型为电站业主,原因并不复杂:销售一套系统,赚取的是单次交付的利润,且在价格竞争中利润空间不断缩小;将电站保留在自己手中,才有机会将一次性的设备收入转化为未来十几年的持续现金流。
正是这批从制造领域跨界而来的参与者,将民营企业推至招标平台的最活跃位置——2026年1至7月,民营企业占招标容量的43.47%,央企为39.13%,国企为17.40%。
人潮涌动。然而,这门生意真的容易盈利吗?
01、身份不同,命运不同
要回答这个问题,首先需要将其与另外两种储能形式区分开。
电网面临一个天然难题:正午光照最强时,光伏电站全力发电,电力过剩,价格急剧下跌,部分地区甚至出现“负电价”——发电越多亏损越大;但到了傍晚,太阳落山、家家户户用电,电力又短缺,价格飙升。
储能的作用,就是将正午廉价甚至免费的电力储存起来,待傍晚电价高时释放。
但同样是储能,身份不同,命运自然截然不同。
第一类是新能源配储。 自2017年起,多地要求新建新能源发电项目必须配套储能,即“新能源+新型储能”模式,行业俗称新能源配储。某新能源公司高管在接受第一财经记者采访时曾表示:“我们在西北的一个光伏项目,按照当地要求配置了储能电站,但我们的目的仅仅是为了顺利实现并网发电。”因此,这类储能长期利用率不足,许多建成后便闲置。
第二类是工商业储能。 企业自行安装,通过节省自身的峰谷电费来盈利。然而,工商业储能赖以生存的峰谷价差正在被系统性压缩。2025年浙江新版分时电价实施后,平均峰谷价差从0.83元/kWh缩小至0.50元,同样一套1MW/2MWh系统,回收期从5年出头延长至9年以上。
第三类便是独立储能。 拥有独立法人、独立并网点、独立电表,可直接与电网签订调度协议,在电力交易中心注册、报量报价。2026年1至7月,全国储能采招规模中独立储能占比64.02%,达到216.51GWh,远超光伏配储、风电配储和用户侧储能。
简单来说,独立储能相当于为电网建设的一个巨型充电宝,且这个充电宝自行运营、自行盈利。在计算其盈利能力之前,必须先厘清建设这样一个巨型充电宝需要投入多少资金。毕竟,多重收益的投资从来都不便宜。
02、两亿投资,一票难求
根据公开资料计算,建设一个能储存1000度电的储能电站,仅设备和施工费用大约需要100万元。
行业按“每度电的储存能力”来核算造价。中关村储能产业技术联盟(CNESA)的数据显示,市场上最常见的规格是“100MW/200MWh”——功率10万千瓦,可储存20万度电。按上述价格计算,设备和施工费用约为2亿元。
但这只是起步价,并非全部。 实际建设一个电站,还需包括:土地费用、接入电网的线路和升压站、消防系统、保险、能量管理系统、建设期利息、运维团队……实际支出往往远高于此数。
(来源:新华社)
以阿特斯甘肃酒泉那座200MW/800MWh的独立储能电站为例,一期总投资约10亿元,除储能系统本身外,还包括54套储能子系统和一座330kV升压站。按800MWh计算,单位投资约1250元/kWh,明显高于中标均价——差价正是那些“看不见”的成本。
好消息是,近年来成本持续下降。2026年7月,2小时磷酸铁锂储能系统的最低中标价已降至0.5298元/Wh,折算约530元/kWh,比两年前便宜了近一半。
技术也在不断迭代。2026年上半年,4小时及以上长时储能的容量占比已达43.9%,较往年显著提升;587Ah超大容量电芯、构网型储能、半固态电池等新技术开始批量应用。
但降价是一把双刃剑。
你建得便宜,别人也建得便宜。设备成本下降会降低整个行业的进入门槛,结果是电站数量不断增加——而电站越多,电价差就越薄。这一点后文会详细讨论。
第二项需要投入的资金,是“看不见的资格成本”。并非有钱就能建设。在内蒙古,项目必须列入自治区的建设清单;在甘肃,容量补偿要求项目被认定为“可靠容量”。
这些门槛意味着:获得指标,比筹集资金更难。 然而,正是这样一项昂贵且难以进入的生意,仍有大量参与者涌入。主要原因在于,它可以同时赚取多种收入。
03、一套设备,四笔收入
用行业内的话说,这叫“一套容量、多重收益”。投入两亿元,获得的不仅是一套巨型充电宝,而是四份各不相同的收入。
第1笔收入是容量电价,可将其理解为底薪, 这是2026年最重要的制度变化。国家发展改革委、国家能源局发布发改价格〔2026〕114号文,首次在国家层面明确:对服务于电力系统安全运行、未参与配储的电网侧独立新型储能,各地可给予容量电价。
意思是,无论当天是否放电,只要随时待命、需要时能顶得上,就提供一份保底收入。折算规则为“满功率连续放电时长÷全年最长净负荷高峰持续时长”,上限为1,并实行清单管理。
据不完全统计,截至2026年10月,已落地容量电价或容量补偿的省和自治区主要包括甘肃、宁夏、内蒙古等。
第2笔收入则是低买高卖赚取差价。 以江苏省为例,非迎峰期,放电上网按燃煤基准价0.391元/度结算,充电按60%即0.2346元/度结算,每度电稳赚0.1564元。
第3笔收入则是帮助电网应急的辛苦费。 电网频率不稳时,需要有人秒级响应。储能反应迅速,天生适合承担此类任务,包括调频、调峰、备用、爬坡。但各省价格差异极大:调峰从山东的0.15元/度到宁夏的0.8元/度;调频按调节里程计算,从0.1元到15元/MW不等。
第4笔收入则是通过出租容量来充当“包租公”。 风电、光伏企业不愿自行建设储能,便来租用你的容量。多数省份的价格在250至350元/kW·年,甘肃约442.63元,河北指导价为200至400元。
(截图来自中电联《电化学储能行业发展报告2026》)
中电联《电化学储能行业发展报告2026》发布的数据显示,江苏一个100MW/200MWh的独立储能电站,2025年全年总收入约2725万元:赚差价1290万元、出租容量730万元、顶峰补贴705万元。三笔收入几乎各占三分之一,这是一个较为健康的结构。
看到这里,你可能会认为:一门有底薪(容量电价)、有浮动提成(低买高卖)、有加班费(辅助服务)、有租金(出租容量)的生意,怎么算都不会亏损。 但事实上,换一个省份,价差可能缩小一半;政策退坡一步,底薪可能被削减;现货市场如果无法有效运行,连“低买高卖”的场所都不存在。因此,在实际市场环境中,只有极少数电站业主实现了盈利,大多数仍在验证阶段。
04、优等生有,但不多
翻阅各地电站的成绩单,它们在不同省份依靠不同的收入组合,交出了各自的答卷。
内蒙古蒙西是公认的“淘金地”。磴口项目2025年底并网,按每天1.4次循环、综合效率88.5%、年运行330天测算,全年预计可多获取放电补贴收益约6000万元。证券时报的报道称:“在当前政策环境下,独立储能电站的收益率可以超过10%,运行好的项目综合收益率超过20%。”
(图源:中国日报网)
山东德州陵城凤仪300MW/1200MWh独立储能站,2026年4月容量电费占总收入的52%、现货套利占33%、AGC调频占15%,单月净收益约362万元,综合IRR达9%至10%。
河北深州100MW/400MWh项目,现货套利约3500万元/年、容量补偿约1000万元/年、辅助服务400万至600万元/年,全投资收益率达到7%。
甘肃张掖4.8亿元的电站,不算容量补偿,总收益5544万元,扣除成本后净利润3232万元;加上容量补偿后收益可达6532万元,成本回收期约8年。
但这只是优等生的成绩单,并非平均分。
星辰新能董事长柳娜在2026高工储能产业峰会上表示:“独立储能的项目备案很多,但项目落地的比例其实不多,只有30%至40%。”更关键的是,“全国28个现货连续运行省区中,只有少数几个省份的储能项目能实现8%的正常内部收益率,大量独立储能电站实际收益率只有3%至4%,甚至过半项目都处于亏损状态。”
上市公司的财报也印证了这一点。立新能源皮山县20万千瓦/80万千瓦时构网型二期独立储能项目,累计投入约3.61亿元、进度100%,而“累计实现的收益”是87.17万元。太阳能(000591)披露独立储能运营规模250MW/500MWh,而在手备案高达4470MW/12902MWh——备案量是实际建成量的近18倍。
获得指标的人很多,真正掏钱建设的人少得多;建了的人中,真正实现收益的又是少数。国家能源集团旗下长源电力将独立共享储能的资本金IRR门槛设定为6.5%。而远景储能总裁田庆军所说的“大多数经济性分析都是基于假设”,恰恰点明了问题所在。
其实独立储能这门生意,台面上站着三种人:制造充电宝的、拿着充电宝去赚钱的,以及为充电宝寻找下家的。 三种角色承担的风险完全不同:持有电站的,需要苦等十几年慢慢回本;制造设备的,货交出去就能收款;从事金融的,赚取的是通道费。
因此,在电站收益真正兑现之前,谁已经率先拿到了钱?答案毋庸置疑,是销售设备的人。
海博思创2026年上半年营业收入62.97亿元,同比增长39.23%;归母净利润6.32亿元,同比增长100.16%;毛利率21.47%,同比提升3.93个百分点。储能系统收入62.40亿元,占总营收的99%以上。
阳光电源2026年上半年储能系统收入154.56亿元,占比首次达到50%,超过逆变器成为第一大收入来源;储能发货25GWh,同比增长28%。
但需留意两个细节:阳光电源储能毛利率32.43%,同比下降7.49个百分点;海博思创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为-12.11亿元,存货从年初的21.75亿元猛增至60.01亿元。
尽管设备商账面上实现了盈利,但大量资金沉淀在存货和应收账款中,毛利率还在被价格战逐渐侵蚀。这也正是他们急于下场成为业主的根本原因——销售设备赚的是辛苦钱,且利润越来越薄。
此外,还有一批人成功赚到了钱。阿特斯甘肃酒泉那座电站,2024年12月建成投运,并网仅半年,就在2026年6月成为全国首单独立储能机构间REIT在上交所挂牌,发行4.51亿元、期限约50年,11家机构认购。
对阿特斯而言,这是将10亿元重资产提前变现,实现“开发—建设—证券化—再投资”闭环的第一步。第二单、易储数智6.75亿元项目已获深交所受理。
因此,完整的答案是:第一桶金被三类人获取——销售设备的、在蒙西和山东等少数优质区域成功运营的,以及帮助他人实现资产证券化退出的。而绝大多数电站业主,仍在等待第一桶金。
05、结语
人潮之所以涌入,是因为成本在下降、制度在完善——但要让绝大多数电站真正盈利,还需等待三件事。第一,等待电力现货市场真正运行起来,价差被拉得足够大。第二,等待容量电价从各省各自试点的地方政策,转变为长期稳定、可预期的机制。第三,等待电站运营本身成为一项专业工作。因此,独立储能真正的“皇冠入口”,并非眼前的装机热潮,而是电价市场化、容量机制稳定、运营专业化这三件事同时到位。到那时,独立储能才算从政策红利转变为一项依靠市场本身盈利的生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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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“深眸财经”(ID:chutou0325),作者:丹然,36氪经授权发布。